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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莉:只想活成人间素心人
[来源:本站 | 作者:李莉 | 日期:2017年4月1日 | 浏览1507 次] 【  】 

那座山我们经常去。

 

起先,我们常常在晚饭后去散步。迎着那条通往洼子寨的道路往上走,在离村子200米处,弃水泥路往崎岖的小路往山上走去。山低路缓,风轻云静,偶尔路遇三两个暮归的农人。山下的村庄,升起淡蓝色的炊烟,时有狗吠、鸡鸣之声隐隐传来,谁家圈中的老牛引吭高歌----哞!

 

听不到人声、车声,尘世的喧嚣离我们渐渐地远了,鸟儿们都已经安然睡去。

 

夏天的夜,来得迟。我们出门时,太阳的余辉还在对面的山头上迟迟不肯退去。这样的傍晚,我们会多走一段路。迎着硬板路或是沙石路从洼子寨一直走到花椒寨,归来时已是夜色茫茫,蓝天隐去,星光渐生。尚若恰巧是月中旬,会赶上一轮明晃晃的圆月从东边冉冉升起,那样如水一般的清辉静静地照耀着大地,月下的青山,似娟娟静女,虽是照人的明艳,却不飞扬妖冶。流动的光辉中,天地、万物、宇宙与虚空,充满了凝静、超逸与庄严,流溢着不可言说的圣意,所有的言词文字都丧失了,一切的一切,不可说,不可思,不可议。

 

我们踏月而归,谁也不说话,唯恐多余的嘈杂之声会惊起树上稳栖的禽鸟,叨扰这宁静安祥的世界,染污这洁净清冷的月光。

 

秋天的夜,来得早,为了赶时间,我们会选择一条僻静的小路去走。归来时,已是暮色苍茫,黄昏降临。草虫低吟,树声如啸,夜凉如水。有时候我们会经过一些久无人献的乱坟岗,这些孤零零的坟冢淹没在杂草、灌木和荆棘丛中,在夜莺凄婉的啼鸣声中,显得有些荒凉、寂寞。每次经过时,我都会念诵三遍六字大明咒:“嗡嘛呢呗咪吽!” 雪阳总是嘲笑:“道由心生,魔有心起,你什么道行啊?”

 

后来,我们常常在周末,选择一个晴好的天气,带上孩子,上山去。尚若好几星期没去了,便会想念得厉害,大有“一月不见,如隔三秋”之感。

 

山路清幽,树木葱茏,鸟儿啼鸣,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风中轻轻摇曳。嫩绿的青蒿子在阳光下疯狂的生长,山坡上种植玉米或茶树,辛劳的农人在地里躬耕劳作,蜜蜂在小朵淡黄色的茶花间忙碌着。

 

偶尔,会在山道上路遇采茶归来的布朗族老人,她们头顶竹篮,布满折皱的面容饱经风霜,毫不设防的双眸满溢着质朴善良的笑容:“阿妹,你们串山玩啊?”“是啊,周末带孩子上山走走,煅炼煅炼。你们上山摘茶啊大妈?”“是啊。茶发得正好,再不摘就发老掉了!”

 

七八月间,路边的桃子熟了,粉嘟嘟挂满了树枝,有的树枝不堪重负,坠倒在地,熟透了的果子掉了一地,每次路过,我都会情不自禁上前摘几个尝尝,真甜啊,甜得洼心。惹得品行高洁、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雪阳在一旁摇头叹息:“天天说修行,你修什么修啊这么贪!”我便笑着回敬:“田边果,地边瓜,哪个不摘大傻瓜!”

 

山上到处是宝贝,到处是大自然无私的赠予,漫山遍野的青蒿子,篱笆边茂盛的大棉花叶,伸筋草、无根藤、嫩得发亮的狗骨头叶……这些都是山上免费的中药,背一篮回家,用大锅煮透了,倒在浴缸里蒸澡二十多分钟,发一身畅快淋漓的大汗,可去疲累、消湿气,除病痛,又何需去什么昂贵奢华的楼堂馆所泡汤、蒸桑拿?

 

雨季来临的时候,山崖上的丁香花开了,一树树如云似霞,开成一崖崖繁华灿烂。雨后,天青青的,山青青的,地里的庄稼青青的,万物葱茏,生机勃发。土道上添了软泥,削岩下留着一片澄清的水,一枝粉红的丁香花,亭亭地开放在树梢上。

 

采一大束丁香花抱回家,参差地插在一只大花瓶中,灌满清水,可以幽幽开放四五天,淡淡的花香弥漫,在花前看书、写字、静坐或冥想,暗香浮动中,前尘往事,是非纷争、得失荣利,焉然淡忘。

 

山上有一片清幽的小松树林,一股清澈欢快的山泉,从山顶流淌下来,潺潺地流过树林边的沟箐。我们常常在此安寨扎营,歇息或是野炊。林中多松枝、枯叶、干透了的松毛。搭一个简便的火塘,便可以烧水、煮东西、烤烧烤了。饭后,到对面的山坡上采一把新鲜嫩绿的古树茶,放在茶壶里煮致沸腾,原汁原味原生态的古树茶,色泽翠润,汤色浅黄明亮,味道甘爽醇厚,饮一口,便有荡气回肠之觉,青气一袭洗心涤肺,悠悠品饮着,茶的青气轻微荡漾,袅袅升腾,恰似品饮得出人生的真谛,苦中有甜,甜中带涩,回味悠长。

 

喜欢《大侦探》的儿子,曾邀同班同学到此尝试过野外求生,用肥大的象脚笆蕉叶搭成一间足以遮雨的避户所,在避户所前的空地上燃松枝热气腾腾地煮东西吃,排骨、鱼卷、豆腐皮、新鲜的小白菜……四个六年级的小男生,趁兴而来,尽兴而归。

 

剪一段散淡的时光,到山上来,暧暧的冬日午后的阳光,从树阴中筛下来,懒懒洋洋地投照着这片幽静的小树林,茶饱饭足后,父子俩躺在高高的吊床上,或看书或闲聊或午睡,小猫也爬到松树丫叉上睡得酣畅,我一个人在松树下盘膝静坐,这个时候,山林便到了午睡的时刻,高照在千山之外的冬阳,朦胧的光线竟空灵得如同饮醉了的月华,透着微醺,透着温柔,山林睡了,鸟儿们静默了,只听得见对面山上有樵夫砍柴之声“咜,咜,咜”远远传来。让人顿觉天地辽阔,心如空谷,看万物之相,皆是默契,皆是美好情份。

 

那一刻,浪退舟闲,风烟俱静,水波无痕,做一个内心朴素美好的人,放下世事所有的不虞与苍茫,放下所有的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,放下所有的妄念与执念。从此,衣上风轻,心素如简,再无挂碍。

 

如果迎着山道继续往上走,远远的望,就有三两间隐隐的小院素然清幽,一户小小的山野人家,依山而居,一坡,一户,一柴扉,一亩麦地,房前屋后种植桃树、梨树、石榴树,就觉得有无限拙朴气息。

 

随取山中闲时光,圈一圈篱笆墙,矮矮地扎结着,稀疏着,不挡春风,不挡花香,不挡鸟语,不挡虫鸣,也不挡山下清凉溪水声,与草木为友,和土壤相亲,布衣,粗茶,淡饭,可乐终身。

 

每次路过,都会看到路边的核桃树下,整齐地摆放着两只装满滚烫热水的保温瓶,四五只洁净的杯子,一小罐茶叶。路人可以在此歇歇脚,消消乏或去去暑。坐下来喝杯热茶或是喝杯热水,小小的善举,让路人收获的却是满满贴心的暧意,让人顿感人间的温暖、友爱、善良与慈悲。

 

“行善积德,布施消灾,因果如镜,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对别人好就是对自己好,人在做,天在看……”大道致简,正真的真理是朴素无华的,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,你信与不信,它都在那里,在这无常的世间闪烁着永恒的光芒,犹如茫茫苦海上的灯塔,在漆黑的夜色中静静地引导着人们航行的方向,普度众生抵达那温暖光明的彼岸。

 

仿佛是被世人遗忘的一片小小的桃源,我们犹如哥仑布发现新大陆,意外地发现了这一处怡人优美的风景。素雅、净淡、简朴,让人心情为之粲然一亮。

 

小小的草地被青山温柔怀抱,对面高高的苍山是棠梨山绵延的一角,半山腰种着核桃、板粟和樱桃,万木葱茏中,隐隐可见一间小小的房屋,那是养蜂人山中的火房。

 

阳光静好,青草繁茂,草间被惊扰的蚱蜢和草虫在身前身后弹跳得好远,山坡上安祥吃草的牛羊,悠闲地躺在树阴下的牧人,几簇烟火,几声狗吠,几声鸡鸣,茅舍草屋,榆树桃李,阳光下盛开的丁香花,蕴含着天地宇宙的质朴和谐,充满着自然本色情趣的真美,恰如古人笔下空灵、飘逸的水墨画,蕴含况味,充满禅境。

 

选择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,带上孩子,到山上来,躺在青草地上,看书、午睡或是晒太阳,或是与青山孤坐,与野云低闲,听风声鸟鸣,自以为人间之乐,莫过于此。

 

这样一处鲜为人知的悠闲所在,我们不忍独享,呼朋唤友,常常到此处野餐、煮火锅、蒸饺子、烤烧烤。蓝天,白云,青山,阳光下孩子们笑面如花的脸,热气腾腾的火锅,香气四溢的烤肉,饭后,还有半晌的时间可供休息,可以躺在草地上看山,看云,看蓝蓝的天,度过很多淡然而又温馨的时光。

 

初冬来临的时候,麦地里的油菜花开了,黄灿灿的耀眼,每次上山,我都会采摘一篮回去,用清水洗净了,放入腌菜罐中,熬一大锅米汤水,放凉了,倒入老坛腌菜罐中封紧,三四个晚上就可以开封食用了,清爽可口,酸中带有淡淡的甜香味,比市场上卖的不知要好吃多少倍,送朋友同事品尝,人皆赞叹。

 

送人玫瑰,手留余香,温暖别人,也温暖自己,不为别人,只为我心。

 

常常有这样的时候,雪阳躺在对面的山坡上看书,晒太阳,我一个人在麦地里,在油菜花间独自徜徉,蜜蜂嗡嗡,斑谰的蝴蝶在花间飞舞,四野无人,只有温柔的山风轻轻吹拂,那一刻,只觉心里光明澄静,俗虑尘怀,爽然顿释。

 

想起陶渊明那些美好的句子----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……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,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,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,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,人生似幻化,终当归空无……

 

下得山来,耳闻雪阳在身后说,此次上山,收获不小,得一首小诗-----

 

头顶浮云遮烈日,

背靠青山好读书。

一草一木皆禅意,

不闻人间叱咤声

 

我点头称赞:果然好诗,不过第四句莫如改成---不闻人间嘈杂声。人间嘈杂声——抱怨声、牢骚声、不满声、争斗声,攀比声、炫耀声、妒嫉声、傲慢声……

 

远远的山坡上,有老人在夕阳下锄禾运垄,埋首躬耕,其形影忘然,浑然不念山外事。忽然觉得,他哪里是在耕作呢?分明是在大自然中作着一副画,一副超然的画,直到,把自己画成画里最朴素的人。

 

想那老人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与世无争,任它花开花落,不问春寒秋熟,如此自然而然地活着,如那禅诗所言---- 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,      若无闲事挂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

 

想起庄子所云:“朴素而天下莫与争美,不争天下莫之与争” 不争才最美,不争才会心如明镜,天高地远,不争才会荡胸生层云,才会盛得下天下万端美好事物。

 

只想活成人间素心人,只想忘掉人间万种心,忘掉贪心、嗔心、痴心、狂心、慢心、野心、妄心,虚荣心、攀比心、计较心、强求心……

 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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